無償的禮物(A Grace Wholly Gratuitous)
文:Leigh Pan
意外的驚喜總是特別甜蜜難忘。這次跟著綠色俱樂部的賞鳥團到 Salmon Arm,原本只期待欣賞湖光山色、看看不同的鳥類、聽聽牠們的歌聲。沒想到,我卻發現一件更重要的事—原來觀看世界,最關鍵的是心態。
當我們願意把心放下,放慢腳步,慢慢品嚐生命時,才驚覺這世界竟有那麼多美好的事物,過去一直不曾真正看見。其實,美好始終都在那裡,不論我是否看見,它都一直存在。至於我究竟能不能感受到、能不能看見,也許並不完全重要。最重要的,或許只是:我們至少要「在場」。我話說到一半,綠色文化的Gako會長在旁邊也默默點了點頭。

退休前的我忙於事業,退休後的我又忙於產業。嘴裡總說要放鬆心情、放慢腳步,但直到八十歲,竟還做得不夠好。
大自然的優美、小鳥的可愛,其實一直都在那裡。有些只是靜靜藏著,而我從未真正同時看見過那麼多美麗的鳥兒,也沒有那樣的心境去慢慢欣賞牠們。
聽說十九世紀四○年代的巴黎,悠閒散步開始被視為一種高雅娛樂。當時的中上流社會裡,有一群很特別的人叫做 Flâneur,中文或許可以翻作「漫遊者」。他們在街道上、拱廊裡悠閒散步,觀察眼前的一切。更有趣的是,據說有些人散步時還會帶著一隻烏龜,跟著牠慢慢走。因為只有那樣慢,才有充分時間去看街道上的人群與城市的細節。他們的漫遊往往沒有目的,只是單純地觀看與感受。
對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而言,恐怕已很少有人做得到。不過,也許偶爾跟著一隻想像中的烏龜慢慢走,也是一種提醒:學著放慢腳步,聽聽鳥聲。
早起幾乎是賞鳥者的必要條件。清晨六點集合出發,對我這個愛睡懶覺的人而言,可說是一大挑戰。因為太擔心自己起不來,反而過早醒來。五點多時,我便獨自走了出去。
清晨的 Shuswap Lake 一片寂靜。蔚藍天空下,四周高聳碧綠的 Douglas fir、aspen 與 spruce 靜靜佇立,到處都是悅耳的鳥聲。薄霧輕籠湖面,我獨自一人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與大自然特別親近,心境也格外開闊。這真是大自然免費送給我們的禮物。
想到 Hank 說這裡鳥很多,我便朝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走去。奇怪,明明鳥叫聲此起彼落,怎麼卻看不到鳥?我再向前走了兩步,突然之間,至少五十隻鳥同時飛了出來。我目送牠們迅速消失在空中,再回頭看那棵樹,它竟仍和剛才完全一樣——只是一棵普通的樹,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正在錯愕之際,我再往前走,又有七、八十隻鳥瞬間飛起。那一刻,我真是嘆為觀止。
這使我想到 Albert Einstein 曾說過,大自然毫不遮掩地向我們展示它的神秘,讓我們看見無比壯觀而優美的景象與生命。並不是大自然刻意隱藏了什麼,只是有限的我們,往往看不見而已。 那天在湖邊,我深深體會了這句話。
不久後我回到隊伍裡。我們一行人走到哪裡,大自然中無論明顯或隱藏的一切,似乎都逃不過 Hank 的眼睛。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告訴我們:「鳥在那裡!」然後立刻說出牠的中英文名字。而我,大部分時間不是看不到,就是只能遠遠瞥見樹叢中一抹黃色或紅色的羽毛。於是趕緊問他鳥名,再拿起手機搜尋,才發現眼前這些鳥竟是如此色彩繽紛、美麗動人:黃頭黑鳥、紅翅黑鸝、綠雉雞、美洲樹燕、維吉尼亞秧雞等等。這也再次讓我感受到自己的有限。
我一直有個偏見,以為熱帶鳥類才特別鮮豔美麗。尤其我們過去在 Brazil、Chile 看到的那些鳥兒,更令人難忘。沒想到,在這北國鄉間,竟也能見到如此多姿多彩的美鳥。 我拍的照片實在無法登大雅之堂,所以乾脆貼上 Google 的照片比較傳神。不騙你,這些鳥我每一隻都真的看到了,只是沒有 Google 圖片裡那麼清楚罷了。







這次除了看到許多美麗的小鳥,也見到了翼展可達兩公尺的大藍鷺,還有魚鷹像炸彈般高速直衝水面抓魚,都十分精彩。
Grebes gifting each other
但此行真正的高潮,卻是一種紅眼、黑頭、白身、黃喙的鸊鷉(音 pi-tí,Western Grebe)。
平常的我,在湖邊看到大大小小的水鳥戲水,從不會特別留意牠們。這次因為 Hank 的推薦,我們專程來到這裡,屏息等待。先是看到公鳥潛水捕魚討好母鳥,已經很有意思;沒想到,更精彩的還在後頭。我們有幸親眼看到好幾對鸊鷉在水上嬉戲。牠們求偶的方式非常特別:彼此互相點頭數次後,竟會同時在水面直立起身,並肩同步舞蹈,快速奔跑於水面之上。求愛時,牠們還會互相奉上水草,像替對方戴上冠冕般,模樣十分可愛。這種水鳥以深情聞名,多採一夫一妻制,許多甚至終生相守。大家看得目不轉睛,真是蔚為奇觀。
沒想到,我們的司機 Jack 竟是位攝影高手,帶著大砲鏡頭有備而來,還拍下了這珍貴短片與大家分享。在短短一分鐘裡,可以清楚聽見牠們的叫聲——那正是鸊鷉求偶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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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不也和鳥類差不多嗎?同樣會用歌聲來贏得對方的青睞。
昨天才和綠色文化的朋友們一起到劇院欣賞 La Bohème。其中那首經典詠嘆調〈妳冰冷的小手〉,當男主角唱到 Mimi 迷人的眼睛時,我竟忽然聯想到鸊鷉那雙鮮紅美麗的眼睛。就像歌詞裡所唱:「有兩個小偷,把我珠寶箱中最珍貴的珠寶偷走了;但我毫不在意,因為那兩個小偷,就是妳的眼睛。」
那天在湖邊,我心中的寧靜,也彷彿被鸊鷉那雙鮮紅而迷人的眼睛悄悄偷走了,而我同樣一點也不在意。感慨萬千,容後再敘。
回來後,和 Carol 分享照片時,更深深覺得:這一切,正如美國作家 Annie Dillard 所說的:
A grace wholly gratuitous ——大自然給我們的,是完全無償的恩典與禮物。也像神學家 John Calvin 所說,那是上帝白白賜下的恩典,不求回報。
Leigh Pan, Vancou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