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哥華中山公園(Dr. Sun Yat-Sen Classical Chinese Garden)

文/圖：陳肅霖 老師

溫哥華的中山公園始建於1985年，並於翌年與溫哥華萬博會同時開幕。這座位於卡勞街(Carrall St.)與基佛街(Keefer St.)交口的公園，分為公園區與中式古典庭園區兩個部分。公園區的配置，是將中式園林的元素，包括山、水、亭、橋、樹、石等，依中國人師法自然的哲學設計作成適於訪客免費做漫步或靜思的空間。公園內所用的樹木、石頭等等材料，皆取自當地的建材及火山岩。而中式古典庭園在建築規劃、用材、及運營屬性上，則與公園有顯著的不同。它是一座以明代文人仕紳階層的家園為模型的博物館。建築庭園所需的材料，上自珍貴的太湖石(水成岩)、金絲楠木、銀杏木、字畫、蘇繡，乃至卵石、泥瓦等等一木一石，都是用數十艘貨輪從中國遠道運送過來的。在興建時，特別從中國聘來三十餘位資深技優的園藝、雕刻、木作師傅駐站，依中國傳統榫卯等等技法施作而造就–這是中國境外的第一座真正的中式古典庭園。它的建築，不僅在物理上配置了中式庭園所有的材料與元件，在哲學上，更把中國人重視居家(陽宅)及墓葬(陰宅)的環境，藉以把生活起居與周邊自然的氣場流動調諧的堪輿(風水)文化，在這裡充分展現。

字面上的意義，堪輿喻示著存在於自然界的兩種對立的氣場(能量流)：堪為天、輿為地。根據道家的理論，宇宙存在著無量數的維度，每個維度都由兩種相反的能量組成。這兩種相反的能量，各具功能又相剋相生、相爭相成。道家將這樣的兩種能量歸納為陰與陽，並用太極以圖形的方式闡明陰陽的概念。若天為陽，則地為陰；男為陽、女為陰；山為陽、水為陰；熱為陽、寒為陰……，依此類推。道家的哲學，主張陰與陽處在對抗競爭與合作互濟、彼此依賴又互為消長的動態過程中，應該求取相互平衡，才能成就和諧共榮。這個陰陽平衡的主張，被廣泛地用來指導中國人的生活。其中，堪輿學就是藉以引導人們如何選擇及營造陰陽平衡的地勢與氣場，作為選擇能夠趨吉避凶、家業興旺的住宅環境的哲學。為了演釋這樣的概念，堪輿學建議住宅的方位最宜坐北朝南，同時在四個方位能夠形成兩組互為犄角、陰陽共濟的氣場。此即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的四象之勢。

以坐北朝南的方位，則青龍衛東、白虎守西、朱雀面南、玄武禦北。雲從龍，雲為水，故水為龍；水自天降，故龍在天，屬陽氣。風從虎，故風為虎；虎踞於地，故虎象地，屬陰氣。因此，庭園地勢的布置，宜東高西低、東水西風。又因中國文化把水象徵為財富，故水的流向應該朝內，以防漏財。朱雀如鳳，鳳翱翔於千仞，居高俯瞰，山原川澤歷歷在目；千仞如天，屬陽氣。因此，面南的宅基地宜高位面水，以取得最佳視野。玄武如山，山是最佳的屏障，阻敵於山屏之外；玄武伏地，屬陰氣。為求平安，坐北的住宅宜以山為靠。

中山古典庭園的方位配置，力求遵循上述四象之勢。由於座落在地形相對平坦的市區，置身庭園的裡裡外外，並不易感受到顯著的背山面水的格局。但如果把俯瞰的視點拉得更高，可以看到古典庭園的北面十公里之處，為綿延的北喀斯克得山脈(North Cascade Range)，而其南方所面對的是一馬平川的沖積平原、蜿蜒流淌的菲沙河(Fraser River)，眺望更遠的南邊就是喬治亞海峽(Strait of Georgia)。大格局上符合朱雀、玄武的條件。至於在東、西兩方位的配置，可能是受到了需與東鄰的中山公園相互借景的因素，建築師把青龍與白虎的方位對調，形成了右高左低、左風右水之勢。 除了在方位座向的配置上遵循道家哲學之外，古典庭園的內部更是在極盡考就的設計及精雕細琢的施工之下，充分展現了中式藝術之美。這樣的美是多層次的。第一層次為視覺的饗宴：院埕地面的卵石鋪就多樣的圖案、假山流泉的自然山水景觀、太湖石上百年水蝕而成的神祕穴洞圖案、大堂屏風上象徵福壽考栩栩如生的百蝶牡丹雙面蘇繡、水榭中的銀杏木雕欄架、庭園門及漏窗框出的園景光影、…乃至隨著季節流動次第盛開相互襯托的茶花、牡丹、芍藥、杜鵑、玉蘭、馬醉木、泡桐、銀杏等等，每個細節，不僅僅透露著中式美學的特色。若駐足細觀，更可感受到傳統匠人水磨般功夫的細心、耐心、與技巧。第二層次為中國文學的美感：受過中文教育的訪客，可以在園中感受到濃濃的中國文學氣氛。例子之一是由中國文字創造出來的文學與藝術。方塊形、單音節的中國文字，成就了中國文學特有的駢式文體。其中最能生活化而精簡地展現這種美感的，就是對聯。對聯是人們在門柱上所題寫的一雙對仗工整、平仄押韻的句子。句子的內容，貼切地地描述所在地與題寫人的情境與意象。在這裡的堂、榭、書房門柱上，都題有對聯。吟誦、品味這裡的每一副對聯，是受過中國文學訓練的人可以獨享的特權。第三層次的美感，則把道家陰陽平衡的哲學融入了中式庭園造景的元素中。在這裡，樹與石成雙、芍藥呼應牡丹、山亭對水榭、天圓對地方的雕欄門框、虛實相生的太湖石…。每一個園景，都蘊含著陰陽相生相剋的哲理。整個庭園，無論是在空間或時間的次元上，都是由綿密的大大小小太極式能量圈所交織而成的網絡。每個對中國文化有所了解的訪客，只要慢慢細品，都會在這個在都市鬧區佔地僅有0.12公頃的小角落，體驗到中式美學的禪意，找到中國文化的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