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應笑我--溫哥華太陽報長跑感言
潘石虎

移民加拿大已九年，總想有朝一日，走出自己的象牙塔。二OO三年第十九屆溫哥華太陽報長跑(Sun Run) 終於訂在四月十三日星期天舉行。因為今年元旦寒天雪地，錯過了成千上萬號稱北極熊 (Polar Bear) 加拿大人的下海沖浪，可不能再錯過這次溫哥華市城中區萬民夾道，萬頭鑽動的長跑；因此，當崇尚健康生活、愛好大自然的綠色文化交流俱樂部號召報名時，我就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登記了。     

問題是年過天命之年，壯心未已，可能暴虎憑河。我多年來於牙醫學術與臨床事業奔忙，未嘗路跑的情趣，如今興緻一來，好像不是那麼輕而易舉。首先，有人沒好意地澆冷水，「真是白痴，自討苦吃」；也有人頗富同情地勸導，「好捨不得，不要自不量力」；我自己卻想，人生難得幾回痴，偶爾「半作痴呆半作聾」，總要小試身手。

今年一月間，正式參加趙醫師伉儷以幻燈片現身解說，漫談去年Sun Run長跑的經驗。那幅在Georgia大道上人山人海的鏡頭，銜接兩端七彩球的弓形橋，飄向天空，頗有嘉年華的熱鬧氣魄，煞是有趣。尤其是來自世界各地的頂尖跑手(Top Runner) ，併肩前排，迎向十公里長跑的起跑線，很有生命力量的啟示。既然不服命運作祟的輪椅同道，都能完成壯舉；因此當下決定，不能辜負「天生我材原有用」，務必向自己的體能挑戰。

有醫師建議，初學馬拉松(Marathon) 路跑的年青伴侶，最好有計劃的訓練一年。不要到時候高高興興地去奔跑，不小心運動傷害，得不償失。我也擔憂，這些年勞心勞力，體力透支。假如那時快跑成性，情不自禁，可能像萬馬奔騰，卻戰戰惶惶，汗流浹背地爬回來，真的會讓人笑痴了！因此，未來是屬於對未來事先有準備的人，如果想要履行少年的美夢，卻有勇無謀，不為人取。

由於家居偏遠，不得赴Stanley Park 集體訓練，祗好無師自通，自求多福，隨時請益路跑高手。一開始就近取材，邁向老趙的運動專欄。就在林會長的綠色文化網站(http://www.greenclub.bc.ca)，垂手所得第一手中英文的運動資訊、長跑須知、名家說法。同時，向社區圖書館借閱幾本相關跑步的書籍，再看一捲世界級頂尖跑手示範教學錄影帶。如此坐擁資訊，取費是何等的廉宜。尤其是就寢酣睡時，老是得意地陶醉在路跑的夢境中。

距離路跑時日祗剩兩個月多，我仍然忙於「外務」。譬如「忘年之交」的賈教授忽然來訪演講詩經，好友群來我個人的「認養公園」-- 國境海灣健康步行，孩子學校的音樂會，夫妻懇談追蹤會，我的加拿大操舟課程與測驗，看病和探病等等。種種藉口，光說不練，有志不行，空留遺憾！與其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於是我每天找出幾分鐘，總是「藉口」走點路。如上班途中提前下車買報紙，再快走去辦公室廿分鐘。抽空擋上下走樓梯十分鐘，送孩子上下學走逛卅分鐘。還有禮拜天，風雨無阻地去「朝聖」 -- 走路去教堂。這趟行程，平時開車不到十分鐘，騎車大約半小時，走路就不太好玩了；因為在空曠的郊區田野，風雨交加時，真是寸步難行！

週日的「朝聖」之行，對我心靈的滋養，貢獻頗深。剛開始祗能在風吹雨打中，穿著保暖衣物慢慢走，不被氣溫凍僵；漸漸地可以快步走，沿途親吻冰風雪雨，冷暖自知；後來練到邊走邊跑，可以驚動路旁溝渠的魚兒翻身；最後是跑的時間比走的多，盡情地接受鳥叫虫鳴的歡呼；腳勁越來越壯，心頭越來越爽。這樣路跑，雖孤單卻有趣。靈魂上的自由自在，最是洒脫。我就是我，沒人逼我，快樂地調整步伐，隨心所欲。如此「朝聖」心態，演習路跑，三四趟的練習，已經使我充滿信心。相信自己在 Sun Run 時，不致於「爬」著回來。

每週上網逛逛，居然發現去年綠色文化交流俱樂部，有趙醫師、勞小姐和林太太等一夥人，創造了一份亮麗的成績單。幾分幾秒排名次序親子榜，誠讓我刮目相看，戰戰兢兢，汗不敢出。因為我沒有任何Sun Run時間紀錄，有人跑得快的是60多分鐘，慢一點的也有兩小時的散步。男男女女排行榜80-90 分鐘，大有人在。而我祗有出生的時辰，其他所有長跑成績的時間都沒有。老趙像是我的體育教練，不厭其煩的給我正面指點。老楊是本會的冠軍選手，滔滔不絕，傳授他訓練長跑的心得。而我看看娘子軍的氣勢，祗好捻花微笑，成績於我，如天上浮雲。

Sun Run 前一個月，預約體檢，還好身心一切健康。唯有一雙大腳丫如同「鴨掌」，需要有雙特製的鞋墊以矯正扁平足，否則站不久，跑不遠。於是趕快伺機買雙長跑的專用跑鞋，看起來似乎輕巧，又能透氣，還可保護腳踝。重要的是，謝別一雙跟我走了九年的運動鞋。那是從非洲穿來加拿大的跑鞋。如今要退休了，真是情有所「終」。或說，「老妻、老狗和老本，是最可靠的」。我的老鞋，也不惶多讓。有道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買雙好鞋，外送一雙長跑的短襪，吸汗又透風，穿起來虎虎生風。有如好鞋好襪送英雄，好像真的可減少 3%的路跑時間，信不信由你？！

每天都儘量穿著新鞋和幾乎壓平的舊鞋墊。甚至想把鞋底削一截，以便更適於雙腳承受身體的重量，並增加路面的摩擦係數。相信短時間多跑跑，多適應。尤其是天候不佳時，就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有說有笑，談笑間健步如飛，汗如雨下。想到每天花費不到一塊錢的門票，真是人盡其材，物盡其用。「花小錢，辦大事」，可以把身體鍜練好。與志同道合的朋友，開心聊天，順便洗個三溫暖，在柴房的熊熊碳火中，袒裎相見，不亦悅乎！

如法「泡」製，日起有功。一眨眼已是四月十二日Sun Run 前夕。白天我依然忙於診所的工作，然而心知肚明，明天就是養兵百日，用在一旦。可不能興奮過度，前功盡棄。起碼要吃得足，睡得飽，早睡早起精神好。不要開跑前遲到了，找不到趙教練一群人。於是當晚打電話再確認，大家相會的時間地點。並且把編號的計時晶片繫上鞋帶，寫上個人醫療狀況，聯絡資料在號碼布塊的背面，很慎重地別在胸前 T恤。試穿看看前有精緻的「基督服務團」的彩色團徽，後有中文標誌「惜福」的楷書。T恤在身，容我滿懷2000 年的炎炎暑期，在紐約服務青少年夏令營的美好回憶，難得有空參訪世貿大樓；人生有涯還有情，幸福乃是珍惜當下。

期待多年的Sun Run 大喜日，我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五點不到天方亮。遙想卅多年前，過世的二哥，不是也在此時大清早，就叫醒我起身。才睡眼惺忪，已經在台北中興大橋晨跑了。事隔多年，我時時感懷他與兄長的激勵。即使去國多年，依然如昔的早起運動。爾後憶起學生時代，也參加過校內的短跑百公尺、四百公尺的接力賽、中距離八百公尺競賽，都得過獎牌。也參加過校際賽的廿公里越野健行，還有五十公里的三人結伴同行。百感交集中，還想到擔任過溪頭阿里山縱走的領隊。在台北救國團義工服務時，駐在阿里山，日出即漫步於雲海中。當年服兵役，在台中成功嶺受訓，也有每天奔跑五千公尺。種種體能訓練的回憶，歷歷在前。我是能跑的，雖然時過境遷，時不我予，如今長跑須及時。

不到七點鐘，老妻親手調配的營養早餐。所謂碳水化合物，熱騰騰的稀飯一碗，麵包起士餅一塊，雞蛋蔬菜和肉一盤，吃得飽飽的。像個獵人要去森林打獵般，面對五萬跑者，有志一同，通向都市叢林，豪氣萬千。七點一刻，準時啟程。由南往北，交通良好。聽說五點半起交通管制，所以「早起的鳥兒」有車位，以免向隅。

八點正，五公里長跑Mini Sun Run 的大大小小，老少咸宜，已經跑開了晨霧。林家和趙家都派兒女幸會。八點半晴空陰霾中，林太太和趙醫師等如約相會於Howe與 Georgia 西北角。海角天涯，放眼望去，只是人擠人。邊笑談還可以邊暖身，由腳趾踝膝蓋，乃至全身筋骨。徐徐涼風中，痴痴地等待其他綠色會友。充滿活力的綠色俱樂部，今年可有更多的新血，長江後浪推前浪……。

我們慢慢地穿越人群，從東端的紫色區邁向西端的白色區。好不容易擠到Hornby和Georgia 路口。你知道我們白色區的前方，至少有兩三萬人，擠得水洩不通。編號橘色綠色黃色以及最前方的藍色，遙領在先。八點五十分，有能力向命運挑戰，殘而不障的輪椅尖兵，啟跑在前。九點整，站在第一排的起跑點最頂尖的長跑人物Top Runner優先開路，一馬當先。

我們像波浪般，一波一波地前仆後繼。跑快的在前，走慢的在後。行動稍緩的靠右行，讓後面快走的由左邊越過，避免一群人擋住去路，一切井然有序。我們還在歡呼聲中，前呼後嚷，興奮地期待白色編號早點開跑。這時又一陣陣吶喊呼叫，聽說快跑的人 Top Runner 已經跑回來了。真的跑完全程了！為什麼才十公里的長跑 ，我們竟然輸在起跑線！我們好意地讓賢，讓他們先跑，他們男男女女也毫不客氣地已經跑到終點了！來自非洲肯亞的Paul Keoch 和依索匹亞的Aster Demissie 分別以28分 48 秒和33分20秒捷足先登，讓人望塵莫及。
 
九點半我們幾個人牛步輕移，逐漸淹沒在人群的波浪中。節奏快速的Beatles 歌唱，不同的熱門歌曲，使我們自然地手舞足蹈，整個人躍躍欲動。說時遲，那時快，不到十分鐘，終於輪到我們白色跑者的天下了。一片片白色的編號，盡在眼前。極目所見，每件T恤背後的圖案，多彩多姿，花樣百出。有的人還寫上今天是他37歲過生日，參加過第幾次Sun Run 。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氣象萬千。紀錄所知，最年輕的跑者，由天才老爹推著寶貝才不過5 個月大，而年紀最大的男子是 85歲，女子是92歲，那我們可真是一群年輕力盛，永不服老的青年人。

大約九點五十分，我緊跟著「老馬」趙醫師，終於踏上激光紀錄的起跑線。他老兄老神在在的指點我，最好跑在馬路的中央。這條不偏不倚的中線捷徑，正是老馬識途，志在千里的寫照。一路上有樂團奏樂，有軍樂也有爵士樂章。救世軍真的當仁不讓，帶著街旁「兩岸」的市民，熱情地鼓掌歡迎我們來溫哥華。掌聲此起彼落，萬民既興奮又雀躍，載歌還載舞。更有許多青少年義工，以及童子軍忙著親切地遞水加油。我尾隨著教練老趙，跑五十步走五十步的策略。從容不迫，不到一公里，脫下外套，綁在腰上。頓時忘卻背後，祗顧眼前，「將軍上馬，各奔前程」了。

沿途跑跑走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有人跌倒，有人躺下，救護車連忙急救。救助人員與維持交通的義工，到處可見。他們真的蠻盡責，而且態度良好。林立的飯店，古老的教堂，百年古蹟，高樓大廈，揮映文明的洗禮。許多人不得已，寧可臥遊，享受靜觀自得。 而我們才跑十公里 ，何以淳樸走一遭？早走晚走都要走，走向大自然，走向路人應該行使路權的地方。像這樣走在大道小街上，親吻濛濛細雨。春夏秋冬，步健如飛，快活似神仙。不僅何等逍遙，又何其自在。

近十一點鐘，雨勢漸大。我覺得雙腳有點沉重，滿頭大汗，卻不須舉手擦汗，讓雨水淋透吧！最後一公里，乾脆就用那雙伴我一生的扁平足，像隻戲水鴨，拍拉拍拉，蹦蹦跳跳，踩著雨水，跑向終點線。「我做到了」，勝利在望，勝利是屬於在何時何地踏出關鍵的腳步、腳步不停在動的人。謝謝綠色俱樂部林會長多年的倡導，趙醫師的啟蒙，謝謝太太與孩子的支持，謝謝 Sun Run所有贊助廠商，無數默默的義工三千人……。沒有你們的辛勞付出，我今天不會笑得這麼燦爛。不久，我們在 BC體育館慶祝，以豆漿酸奶相互慰勞。大夥「久別」又重逢，如釋重負，感動莫銘。

翌日清晨，四月十四日太陽報報佳音，我終於擁有個人 Sun Run 歷史紀錄七十一分一秒。稍讓我教練趙醫師一秒鐘，以示尊重和感謝。朋友，人生如「痴」，夫復何求？！ 明日看你，常長跑！明年約你，來長跑！